阿椒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乌托邦之死

私设猛如狗,入坑需谨慎。


 伽小


做梦的产物。


 —————————  


[壹] 


清晨四点半准时睁开了眼睛。


浅金色的阳光穿过没有拉严实的窗帘在门板上投下细长的金线,还能看见细微的尘埃在空气中涌动。 


青年缓慢梳理了一下自己乱翘的头发,下床洗漱。


他头发太长,往往都需要花费一些时间去打理,镜子里的青年垂下好看的眼睛五指专注于如瀑的发丝顺其二下,遇到发结也仅仅稍微一用力便简单粗暴地强行解开。 


再抬首,镜子里的青年露出了一双沉如水的苍蓝色眼睛,似乎含着海与天交融的边界,若是其含着笑意,该如何让海翻起温柔的潮涌带着天也有温柔的波动。 


青年并不常笑。 


由于职业原因,他在工作时鲜少展露笑容,到后来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战争,渐渐的,也没有什么事情让他觉得开心了。 


“伽罗。” 


身后少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青年挪动了几步,微微侧身,拉开了盥洗室的推拉门,黑发少年的眼睛正正好对上了他的,红色里染上了些许不属于他的蓝,像是燃烧起来的火苗。他似乎永远都不会被任何事物所撼动其意志,令行禁止,具备一切士兵所必须具备的品格与素质,也因为这样,那些感性的流动的情绪也无法在这双相当具备侵略性驻留哪怕一瞬,也显得他所展露出来的那点可怜的人性十分笨拙。 


“早餐。” 


伽罗眼底被血雨腥风打磨出来的坚硬总算软化些许,他低声温和道:“我知道了。”  


[贰] 


他与少年的相识在星球战火连绵的日暮时分。与其说是相识,倒不如说单方面一直在或主动或被动地了解他以及他身后所代表的一个特殊群体的一切。 


机械仿生人。 


士兵都这么称呼他们。 


三年前被投入战场使用,以人的躯壳作为载体,近乎高达百分之九十的机械化,没有所谓只有一次生命的顾忌,从某种程度上说机械仿生人更为能够契合战场,他们冲在战线最前端,在交织的火网里穿行,生与死这两个与生命有关的主题从来就不曾出现在他们的程序里。 


“我并不喜欢上头对于那些——机械的用法,但我得承认,选择使用它们是目前最明智的选择。”阿卡斯如是评价。 


“它们?”伽罗微微皱眉。 


阿卡斯从战壕里搭建起来的简陋的吊床上直起身,连连罢手:“听着,伽罗,我不讨论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伦理问题,就算你觉得这不应当,那又能改变什么呢?我尊重你的想法,我怎么称呼他们无所谓,但在大多数人看来,那些机械仿生人从某种意义上说已经不能算是人了。”他深知伽罗刻进骨子里的软,也对某些事情有着近乎执拗的坚持,所以他几乎从不会在他面前试图讨论这一类已经越过青年本身坚守的底线的事情。 


伽罗定定地看了会儿阿卡斯,淡淡道:“我出去走一会儿。” 


壕沟所拉开的作战防线并不是阿德里实际推进的战线,而是十公里外的绵延的废墟,每隔十二公里就会有一个机械仿生人驻守,没有弹药补给,也没有食物分配,他们不需要这些,他们所需要的也就是几瓶五十毫升的营养液,便足以支撑他们在废墟呆上十天半个月。 


天空被月亮和星星照得很亮,却与当下此时此景一点都不匹配,这片土地贫瘠、荒凉、死气沉沉,弥漫着浓稠而令人窒息的属于死亡的腥气,战靴踩在黑红色的瓦砾上嘎吱作响,几乎要以为是亡魂在挣扎,被踩碎了骨骼,噎住了呐喊,就像沙砾被碾成更细碎的泥沙,成为沉默的大地的一部分。 


即便星河鹭起,夜沉如水,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白日里不停歇的炮火,也许是战友们倒地前最后一声怒吼,它们徘徊在夜里,凝成枷锁,压在肩膀上,伽罗甚至有了自己已经喘不过气来的错觉。


银河倾斜而下,都倒在了那片废墟里,企图浇灌一个影子,好似这样就能将整个银河所囊括的大大小小的星系养分传输给坐在废墟上仰望着它们的少年,他就会如同土壤里的种子,抽枝发芽。可是机械仿生人不会长大,它们也无法将银河里那些星星悉数倒进少年的怀里,它们与少年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隔着几千万的光年与他遥遥相望,然后静静的,不说话。 


可是在这一刻,伽罗觉得,少年是鲜活的。 


“编号,军衔,姓名。” 


伽罗抬头,看着已经立在废墟上的仿生人少年,他穿着一点都不合身的阿德里军队的制服,过于宽大的领口露出了内里的金属色——仿生肌肤已经被烧掉了,维修部也没有那个闲情逸致重新修补,只要能继续作战,哪怕全身的仿生肌肤在战场某一天都被炸没了都无所谓——他微微低着头 ,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右手虚虚扶着后腰别着的军用匕首上,只要伽罗答不上来,或者给出的信息对不上他的数据库里的信息,他便打算一招制敌。 


“编号TC9527,军衔少尉,姓名伽罗。” 


“信息匹配。”少年放下了手,转身回到了原来仰望天空的姿势,犹如一尊雕像。 


伽罗坐在少年身边,距离他有一米远,这是安全距离,对于两个陌生人来说不至于太近,交谈时也不至于太远,他侧过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 


半晌,少年忽然转过头,对上伽罗的视线。少年的眼睛是红色的,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夜,好似星空都被少年装进了眼睛里,心里。 


“少尉阁下,您是否有任务要交给我。” 


“没有,我只是睡不着。”明明是光明正大观察的,伽罗在他的视线下莫名有种偷看别人被抓包的窘迫感。“你喜欢星空吗?” 


“喜欢?”少年没有听懂他的话,他沉默了会儿,问:“是新的代码程序需要录入吗?” 


“不是,”伽罗哭笑不得,他尽力用少年可能会理解的语句去解释,“那是一种情绪,一种想法,最后是能够成为属于你个人独一无二的部分,也会让你变得特别。” 


少年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我不知道。” 


“我只是,只是——” 


因为搜寻不到恰当的词汇,嘴巴开开合合,都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看一看也没有什么不好。” 


“星空,很好。” 


[叁] 


伽罗退伍之后,在阿德里较为偏僻的地区买下了一块地,建了一座房子,在房子外种了一大片的蒲公英,远远看去像是一小片雪原,这里的天气相当合适蒲公英,也好养活,第二年长成,风一吹,就能看见大片大片白色的小伞前赴后继,扑向遥不可及的天空。像极了少年。 


退伍无事可做,他便尝试各种他觉得有趣的事情,后来渐渐喜欢上了编程技术,买了许多的书籍,一点一点摸索,他很喜欢指尖敲击在键盘上的哒哒声,细微的,短暂的,像是许多年前战场上的枪林弹雨,凌乱而又相当矛盾地有序,伽罗说不上来是后遗症的影响还是什么,至少在这样大的一个屋子里,能够有点声音替他消解寂寞,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伽罗。” 


伽罗低垂着眼睑,看着少年的发旋,他正盯着一本被他夹了书签放置在一边的书,午后浅金色的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排列,有些许投射在伽罗的脸上、头发上,将他的轮廓勾成了金色。 


“怎么了?” 


“梦。” 


他顺着少年的回答低头,正是一本讲述梦的砖头书,他失笑,随手将这本书塞进了单人沙发后的书橱里。 


“想知道梦什么意思?” 


“嗯。” 


“理性点讲,它是一种心理现象,可以算是一种清醒状态精神活动的延续。”伽罗推开百叶窗,被隔绝在窗外的秋后风吹蒲公英的声音窸窸窣窣飘进屋子里,大片大片的白色像是白天里的星星随风而起,它们汇聚成新的银河,从地表回归蓝天。他想起了少年的眼睛。少年的眼睛里没有四季,却有比四季更为宽广的一片天,是宇宙的,温柔地看着四季轮替,亘古化为一瞬,瞬息成为永恒。 


“简单来说,它是一种另外形式上的愿望达成。” 


“它是现实的反面。” 


“对。”伽罗说:“就像,每个人心里有一个向往的地方。” 


“这里是你所向往的地方吗?” 


伽罗微微一愣,回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少年。 


他莫名想到了先人荣格。他说,梦无所遮蔽。 


最后,他道:“我不知道。”  


[肆] 


战争后期进入了白热化,伽罗在战场上建立了累累军功,一步一步,做到了上将的位置。他受封上将所需要处理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被分配到他麾下的机械仿生人。机械仿生人们所建立起来的小股部队已经在战场前线消耗得所剩无几,最后还完好的其中一个被元帅凯撒归给了伽罗。 


被分配来的仿生人少年他认识,直到见到他,伽罗恍然发现,就算过去了许多年,那天与少年一同看星星的夜晚像是昨天才发生过的事情,灰色的烟火,红色的鲜血,沉重的炮声都无法将那天的星河欲少年的眼睛在他的记忆里模糊哪怕分毫的轮廓 。少年依然穿着陈旧的不合身的制服,站得笔直,稍息的军姿标准完美得能当场拍个照作为教科书上的图片传阅给入伍的士兵学习,手腕上残破的表皮已经被修补好,看上去就像是还未经历过战争残酷的少年——如果忽略他的面无表情。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上将阁下。” 


伽罗哑然。 


“那,我为你取一个名字吧,如何?” 


少年不点头,也不摇头,似乎名字的有无对他不会产生任何的影响,伽罗偏生从那古井无波的眼里挖出了一点一吹即散的亮光,他不知道这是否是他一厢情愿下产生的错觉,抑或是那点少的可怜的蓝映在红里给了人它是火苗的误导,他等了一会儿,便将话题继续了下去。 


“小心。”他说,“你就叫小心吧。”  


[伍] 


时隔多年,这座房子迎来了它的第一位客人。阿卡斯褪去了当年横冲直撞的莽劲,也总算学会了沉稳,看上去可靠了不少,他一进门就看见了站在玄关处的少年。伽罗正趴伏在开放式客厅窗边的书桌上,揉着酸涩的眼角,道,你随意。一点都不把阿卡斯当外人。 


“没想到。”阿卡斯笑了一下,换了鞋走进客厅坐下,随手抄起茶几上的水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本来还想问问你这些年来如何,不过现在看来——”


他看了一眼始终在不远处站着,脊背挺拔的少年。 


“我该叫你科学家了?” 


“别往我头上扣这么大的帽子。”伽罗头也不抬,“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 


“议会那边想问问你核心是不是还在。”阿卡斯大大咧咧,“那些政客想重启计划。” 


青年平静地回望,答道:“核心已经被我分解了。”


阿卡斯走后,伽罗便上了楼,这个时间点是他午休的时间,以往他不睡也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昔日战友来了之后再度提及以前的事情,让他忽然间就感到疲惫,哪怕阿卡斯体贴地转移了话题,也挡不住随后汹涌而来的倦意。少年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直到进了二楼的房间,才站在门外,跟伽罗道了一声“午安”。 


门那边,是一个一个人过不去,另一个人出不来的世界。  


[陆] 


正面战场,两方对垒。 阿德里方拿不下空中优势,战役打得异常艰难,作为正面战场的主要指挥官,伽罗所背负的压力难以想象,他一遍又一遍用全息地图推导着这场仗的走向,揣测敌军的意图,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挤压着思维与意志,推着两者之间打架,伽罗只觉得大脑被战场上堆积的辐射和高温煮得沸腾起来,要冲破脑壳当众炸裂,他被分裂成为两个人,一个人在冷静地分析局势,下达命令,另外一个被压抑下去的痛苦煎熬着看不见天日。就在伽罗决定后撤反攻为守,等待机会之时,前线的侦察兵在其他士兵的搀扶之下闯进了指挥营里。 


“拿下来了!” 


“什么?” 


“仿……”侦察兵喘着粗气,在赶回来的路上,他的手指被脉冲发射枪的余波削去了三个手指头,差点瞎了一只眼睛,将那些生理性的反胃与痛呼连同呼吸都一并压下去,等着痛意稍息,扯着嗓子低声喝道:“仿生人,拿下了据点!” 


伽罗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受,他从耳边恼人的轰鸣之中拔出来,发现自己已经拿起了联络机械设备,将脑海里下意识形成的命令下达了下去,等到他扣下了设备,偌大的对未知的恐惧便从四面八方裹夹而来,他哑声平静地问:“人呢?” 


入夜。 


伽罗带着小心爬上了距离指挥营不远处的废墟,自少年拥有了名字,他已经陪着伽罗度过了很多个日日夜夜,伽罗有空的时候经常会带着他来这里看天,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少年到底喜不喜欢星空,只是那天夜晚少年第一次表达了除了军令和规制以外的东西,伽罗并不希望那点无关战场的美丽被往后四起的硝烟掩去。生而为仿生人是少年无法选择的事情,可也没有人有资格剥夺他看星星的权利。 


少年失去了一只手臂,遗失在战场上,没有人找到,手臂里裸露出来的集成电路线与金属结构被伽罗用白色的绷带包裹好包扎了起来,让它们看上去不那么唬人,这么一来,他就真的像是紧紧只是在战场上不幸失去手臂的人类少年。 伽罗仰头看着一成不变的星空,忽然唤了一声少年的名字:“小心。” 


小心没有说话,但他转过了头,专心致志等着伽罗继续说话下去的模样意外有点钝钝的可爱。 


“嗯。” 


伽罗酝酿着话,仿佛怕少年听不懂似的,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你得记着,你是一个人。” 


小心跟着伽罗重复:“人。” 


他难得感觉到了自己的程序运转似乎出现了差错,无措地低头看着自己表皮皲裂露出金属结构的左手:“我,我不是,我没有——” 


“你是。”伽罗第一次情感占了理智的上风,近乎粗暴地打断了小心试图反驳的话,那些一直被压在心底不曾宣泄的负面情绪一朝爆发,可怕得连伽罗都觉得自己很陌生,只能用仅存的一点控制力强压着自己勃发的脾气。他不敢看小心的脸,不敢去解读小心浮现在面上的一点一滴泄露出来的情绪,他压着小心的后脑贴着自己的胸膛,想让他好好清楚地听见他的心跳声。“你这不是会反对我吗?你会觉得星空很好,你会不自觉每天爬上这该死的废土堆上看星星,你会因为我给了你名字而高兴,也会因为失去了一只手臂而不知所措!”


 伽罗平复着呼吸,声音终于不再因为情绪过大的起伏而僵硬,小心永远不会意识到,当他抬头试图去触碰那一片璀璨的时候,他就已经不一样了。 


“你是有心跳的。你是个人,你要学会珍惜自己。”你不能因为别人如何看待你,你便也觉得自己无所谓了。 


“我希望你能够学会珍惜自己;我希望你能够明白死亡是多么值得害怕的一件事;我明白你的世界无法与我们兼容,但我希望你能好好地多看看它们。” 


这个世界并不美丽,战火吞噬着人的理智、生命、希望,被消化过后只吐出灰黑的余烬,半分情面都不留。他从一开始为国的抱负之心,在这个硝烟似乎永无止尽的地方被磨砺得百孔千疮,他不曾动摇过初衷,也不曾对自己所坚持的目标产生过任何的怀疑,对于这条路上所将要熬过的坎坷他早有预料,也做好了被刺得体无完肤的准备。只是被磨掉的血肉太多太疼,疮疤愈合不了,从里面滋生出连他都恐惧的难过与疲惫。 


“听见心跳声了吗?”他默然长叹,轻声问道。 


“嗯。” 


“你得记着。”他说,“你拥有它。”  


[柒] 


伽罗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四季,只有星空和映着星空的海,它们在遥远的天际线处结合,他踩出涟漪,搅动一池子的星星,走向了背对着他的少年。 


他没有说话,只是同少年一起享受着此刻二人之间辗转出的空白。 


“这是你所向往的地方吗?”


伽罗看着不远处蕴起的一线暖白,终于开口询问。 


“嗯。” 


青年看着向来沉默寡言的少年,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进自己的眼里,这样便忘不掉了。 


“伽罗。”小心面对着他,露出了笑容,他指着自己的胸腔处,“谢谢你把它给我。” 


梦醒。 


梦外的少年也在门外呼唤着他。 


“伽罗!” 


他从铺了满地的资料之中起来,看着这个惨白的实验室,虚拟屏幕上庞大的数字仍然在不停地跳动,电子运转起来的声音合着那声朦胧的呼唤,屏幕上少年的照片正对着他,眼睛里是他。 


他忽然放声大笑。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只是笑自己的记忆欺骗自己,笑出了这些年无法诉诸于口的思念和怅然若失,那些话经过了时间的发酵已经碎成了一地的光斑,连同遥远得那个仿佛在星河下成为不朽的背影,都融化在了梦中那声“伽罗”里。少年就如同星空,至始至终都是一个飘渺的美好的意象,变为了残酷的句点,留给所有人一个完美的结局。 


他推开实验室的大门。 


“我应该说再见了,是吗?” 


少年抬首,除却眼角尚未晕开的残留的浅红,青年面上看不出什么不妥。 


“是的。” 


少年注视着他,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进自己的眼里,这样便忘不掉了。 


实验室电子数据运转的声音归于沉寂,窗外风止。 


“系统终止运行。” 


“永不启动。” 


最后他虚虚靠近青年的胸膛,侧耳倾听埋藏在青年血肉下的心跳,伴着它一点一点化作数据格,分解、离散。 


这是少年的核心程序里最后被藏起来的秘密与心愿。 


“再见。”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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