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椒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Scent

元旦贺文第一发。


大家新的一年里要开开心心的呀(๑• . •๑)


也谢谢那些一直陪着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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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味道。


就像是阿尔德利特每次靠近来自谢拉格的合作伙伴银灰先生时,他身上的气息总能让他想到冬日雪山凛冽的风雪。


面对满目泛着能灼伤人的荧光的电子屏幕,看着上面翻飞流动的数据,银灰在身边时,阿尔德利特偶尔能透过它们看见谢拉格连绵起伏的雪山。


阿尔德利特没有见过雪,也未见过被许多雪粒覆盖的山,可他莫名就是能穿过薄薄的屏幕,看见大片大片被染上暖金的此起彼伏的白,把天空切成不规则的形状。


银灰说,在谢拉格,人们认为雪是死去的星尘,那些山峦是星尘安息的墓场,骨灰是不会随着太阳出来,温度攀升而化成水的,它们凝结成不化的冰,作为自己存在过的证明。


事实上,阿尔德利特和银灰都明白,所谓雪,不过是一种白色结晶,当气温低到零度以下时,空气层中的水蒸气便会凝结成为大量不透明的冰晶,是水的一种固态形式,一种冬季到来才会出现的自然现象。不过,在这个灰蒙蒙看不见来路也寻不到归处的世界,这点不符合所谓“科学依据”的浪漫说法总能够神奇地给人以精神上的聊以慰藉,以此还相信,一切还没有那么糟糕。


阿尔德利特都能够想象到,当阿米娅那些年纪还不大的孩子们听到这个说法,眼里漫上的向往。


初雪身上也带着冰雪的气息,冷的,暖不化的,一如她本身,仿佛是圣山上最剔透的冰,纯粹而不可撼动。


阿尔德利特与初雪接触的时候,总会感觉到严冬。


崖心则像是初晴的小雪,沾着正午白灿灿的阳光,温暖得令人想要搬个躺椅在白色与泥土色交织在一起的小院里小憩打盹。


角峰是雪镜深色的岩石。


讯使是雪镜偶尔会路过的微风,带着细碎的雪粒,柔软地,舒服地,带着它们扑到红扑扑的脸颊上。


再比如罗德岛其他的干员,阿米娅的味道是越过了山川河流沙漠后静谧的阳光;凯尔希

等研究人员身上总是有他最熟悉的来自实验室药剂和金属质感的气味,尽管大部分场合里凯尔希对阿尔德利特态度说不上好,但凯尔希在身边的时候,他总是多多少少会感觉到安心;可露西尔不用说了,常年待在商店和与人做交易,要么就是在战舰各个角落里修修补补,是各种杂货与机油夹杂着沐浴露香气的感觉;红的血气不散,她一直对于阿尔德利特能够在各种刁钻的角落里找到她感到新奇和疑惑;杰西卡和雷蛇身上会闻到淡淡的来自手枪的硫磺味,这硫磺的气息企鹅物流的成员也有,其中德克萨斯与能天使身上最重;蓝毒则有淡淡的带着莫名他说不上来的混着香气的水的味道……


这些无关于罗德岛一切事务的联想阿尔德利特从未与人分享过,这更像是他一个人闲暇时不自觉开启的游戏,在高压工作下为数不多的放松精神的方法。


“盟友,那么在你这里,我闻起来是什么呢?”


除了银灰。


银灰知道这件事纯属以此意外,从阿尔德利特一句与他闲聊时顺嘴而出的笑话,银灰便由此看出了他另一面下那点不为人知的孩子气。


菲林一族的观察力再度刷新了阿尔德利特的认知。


当然,也不能排除银灰本身那敏锐得叫人不由自主打寒颤的思维能力。


“嗅觉对于人类来说一直是一个被边缘化的感官。”银灰询问完,也没有再继续向青年博士索要答案的意思,转而谈论起别的相关内容。“我曾经在阅读天灾前历史的时候,看到过一个很有意思的调查研究,结论是嗅觉是被绝大多数人自愿抛弃的感官。事实上,嗅觉在人类一切行为当中,无形地起到作用。它在潜意识里能够给人暗示,一些潜在信息都是被‘闻’出来的,有一个非常有趣的小实验,研究者召集了一批自愿参加实验的志愿者,他把他们分成了两组人,分别放在一个房间内吃饼干,不同的是,被分到B组的人员所在的房间他们释放了一种闻起来像是清洁剂的气味,而A组什么都没有。最后,他发现,吃完小饼干后,A组只有20%的人会将残留的饼干屑带走,而B组几乎所有人都把饼干屑清理掉了。”


“信息在潜意识层面的传递。”


“很多学者认为,嗅觉与气味是难以被客观描述和捕捉的。”阿尔德利特说,“可事实并不是如此,如果气味难以被客观描述和捕捉,就不会诞生香水这个行业。后来人们发现嗅觉这一领域可研究的内容实在是太多了,它还处在一个等待着被挖掘的状态,从20世纪初开始,便陆陆续续有了许多关于嗅觉感知的研究与成果。”


“大概它令人着迷的地方,便是它是唯一一个与大脑杏仁体与情感记忆相关联的器官吧。可是直到天灾,到现在,关于嗅觉的研究,有些领域仍然是未知。”


“已经很少有人能够注意到这些了,大概也没有什么人会关注鼻子是不是人最重要的器官之一。大家光是活下去,便用尽了力气。”


二人静默了一会儿,一同看着被特殊处理过的玻璃外阴沉沉的云与阴沉沉的天。


“到了天灾时期,嗅觉便成为了我们这一类人重要的识别工具。没有什么仪器会比它更能感知到信息。那些信息素会融在气味分子里,被鼻子捕捉到,被气味受体分类,传递到大脑信息中枢,被处理,然后下达指令。”


“只不过我们未曾去进一步想过,哪些人,闻起来像什么,是什么。只有他身上有危险的气味,这一类抽象的说法。是因为大脑处理信息过后告诉闻气味的人,危险,他便把这个词同他闻到的味道联系在一起,只要再度闻到,就会知道,危险来临。”


银灰说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你说过,初雪像严冬。”


这话题的跨度有些大,阿尔德利特忍不住看了银灰一眼。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底的笑意与唇边的弧度都在悄然扩大:“你大概是唯一一个这样形容恩雅的人。大多数人都觉得她像暖和的白色冬天。”随后,他思索了一会儿,继续补充,“看起来。”


“气味感知能够反馈给人最本质的东西。”阿厄尔德利特说,但是这样的说法就好像他在强行解释为什么他这样形容初雪,这让他难得感觉到了一点窘迫,于是闭上了嘴。


他习惯了事事从容,这种感觉所带来的新奇体验让他破天荒有了不知所措的情绪。


银灰察觉到盟友的无奈,非常体贴地终止了这个越来越像是调侃的对话。


“回到刚才的问题,赫尔。”银灰换了一个称呼,“我闻起来像是什么呢?”


他浅银灰的瞳仁里清晰地映出了年轻的博士的模样,浅金色的像是黎明阳光的头发,蓝如谢拉格雪山上一汪池水的眼睛,和苍白得一碰就会融化在掌心里的皮肤。


“就当是,满足我被挑起的好奇心。”


阿尔德利特垂下眼睑,像是在思索。


“我从未仔细去思考过这个问题。”他慢慢回答,“不过——”


“大概是包围了整个谢拉格的白色的山脉吧。”


舒服的,安心的,想在山脉旷阔的怀抱里,看见自己的渺小。


“我从未见过雪。也未见过那样磅礴而浩瀚的白色山脉。”


那是自然馈赠的神迹。


“大抵是向往。”


银灰注视着眉宇间仍然难掩病弱气的青年,他看上去脆得像是一粒雪结晶,脊背却由钢骨铸就,如果想要他低头,必是折断钢骨,以死作终结的惨烈。


从这个比他清瘦不少的身影里,银灰看见了一株屹立于山巅之上的雪松。


他低声道:“只有向往是不够的。”


从向往里,要开出花。


气味是无形的,它能够在人的大脑里被永久保存,哪怕之后味道消失,它所带来的记忆层面上时间的连续性是存在的,只要闻到了类似的气味,记忆和连带着整个相关的人就会被大脑翻出来,自动匹配,摊开在眼前,这是一个潜意识行为,不由人的主观意志所控制。


那些未被识别,未被分类的气味被同样的嗅觉识别机制所掌握,被捕捉以后归于熟悉的大类,这也是为什么人们会有自己闻到的气味只有那么几种,然而他们已经闻过上千万种气味了。


大脑是人最精密的仪器,可是在某些时候,它仍然会被某些特别的器官所左右。


比起阿尔德利特对他的认知。


银灰所希冀的,比那些薄薄的纸张上撰写的合作内容要多得多。


阿尔德利特飘远的思绪被银灰的含糊的低喃拉了回来,他问:“你刚刚说了什么?”


银灰的尾巴绕到身前,白色柔软的皮毛轻飘飘撩过了博士的下巴。


“没什么。”他淡淡的笑,靠近了青年,拂开宽大的披风覆上他的肩头,将他裹进从谢拉格带来的风雪里。“恩希欧迪斯很荣幸能够得到赫尔如此高的评价。”


开出花来。


闻到他,想到他,习惯他,然后接受他,融入他。


阿尔德利特轻轻闭上了眼睛,任那些雪山的凛冽,扑满脸颊。

那天我们仍未知道博士到底什么时候跟银灰先生在一起

银博♂

#除了博士全世界都不知道他跟银灰在一起了#

#博士的脑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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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在很久以后的罗德岛会客厅。

芙蓉站在会客厅距离门口十步之遥的地方,看着大厅中央沙发上那两位可以说能决定罗德岛与喀兰贸易公司未来发展方向的大人物,心中倒是一点儿都没有什么类似见证罗德岛历史性时刻的紧张感。

其中一个原因是这位喀兰贸易公司大名鼎鼎的大老板三天两头往这边跑,罗德岛干员上下已经习惯了,除了在医疗区看望他的胞妹,就是和博士待在一块,最初那对银灰先生的敬畏之情已经转化为了见惯不怪的习以为常。

另外一个原因——

她偏头就发现这位银灰先生与博士挨得很近,拜良好的视力所赐,她能很清楚地观察到博士垂下眼睑时那又长又翘的睫毛,掩住了那双像是清晨天际最透的蓝的眼睛,芙蓉想象的出来,当它们专注于面前之人时,被珍视与看重的感觉会让任何一个人上瘾。

可惜的是,半分目光都没分给一旁注视着博士的银灰先生。

芙蓉悄悄叹了一口气。

即便芙蓉已经控制了自己,胸腔气流带动声带而起的气音依旧引起了在场除博士与银灰之外的人的注意。

阿米娅侧身小声问:“芙蓉,你不舒服吗?”

芙蓉说:“并不是。我只是很感慨。”

“怎么了?”

“你说喀兰跟我们罗德岛合作至今,银灰先生来我们这儿也不下一百次了,怎么博士怎么就是不开窍呢?”

阿米娅:“……”打扰了。

她犹豫着开口:“这种场合讨论这个,不太合适吧?而且,博士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应该支持他。”

“在这件事情上博士能有什么想法?他的想法就是没有想法。”芙蓉撇嘴。“再说了,这次也不是正式敲定合同的日子这个距离,我们小声点,别打扰到博士和银灰先生思考交流就好了。”

“也不一定吧……”阿米娅仍然很犹豫,但诚实的身体出卖了她,“博士那么聪明,肯定看得出来银灰先生的意思。”

“阿米娅你没听说过有句话叫聪明反被聪明误?有的时候智商高的人情商不一定高。”

阿米娅回忆着博士平日里与干员们相处的细节,对芙蓉后半句话的说法持怀疑态度:“博士情商很高的。”

“那就是博士在这方面缺根筋。”芙蓉深谙阿米娅这个资深骨灰级博士吹,于是换了个说法。

“从银灰先生指定博士为项目对接人的时候我就觉得两个人有猫腻,虽然后来博士失忆了,可是依旧不妨碍银灰先生对博士抱有绝对的信任,退一万步来讲,比罗德岛好的公司有很多,在博士失踪期间要是我早就选择别的合作方了,可是银灰先生谁都没有找,等到博士回归罗德岛,修生养息之后立刻马不停蹄地赶过来签合同,这不是爱是什么?杰西卡,你怎么看?”

“啊?”杰西卡没想到突然被cue,她是罗德岛的新人,对以前的事情并没有很了解,评价这件事她做不出来,却压不住从心里燃烧起来的八卦天性,踟蹰半晌,她含蓄地问道:“还有这事?”

“我听梓兰姐说的。”

“之前银灰先生还在罗德岛陆地舰上小住过几日,我每天路过甲板都能看见博士和银灰先生在一起。”

“啊,”杰西卡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听暗索说银灰先生在博士出事后第一次来找他似乎还有大生意没谈完。”

“啧啧,这是什么绝美故事。”

“这有点夸张了吧……”

“咳咳。”

三个女孩子声音又小了一个度,她们后知后觉抬头,角峰正默默看着她们,不知道听了多久。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正当阿米娅高速转动脑筋思考如何完美而不刻意地转移话题,就听角峰微微倾身悄声道:“不是大生意,是公司其他项目出了点差错。不过,老爷没解决完就来了。”

噫——

三个如花似玉的少女目光微妙。

大兄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小团体八卦氛围一下子高涨起来。

杰西卡:“银灰先生真有魄力。”

芙蓉小声哽咽:“我每天都在为别人的故事流泪。”

阿米娅很感动:“银灰先生真的很好。”

角峰:“希望老爷能得偿所愿。”

茶几那边传来了动静,四个人连忙噤声,各自站好。

“这份合约,”银灰先生道,“我可以签署。”

四人舒出一口从刚开始就屏住的气。

“……我确实看到其中每条条款都对你和罗德岛有利。尽管——”

四个人齐齐深呼吸。

“我明白这合约是对我的戏弄。”

四个人面面相觑,均在彼此眼里看见了紧张。

“可是这又如何呢,我愿意签署它,是因为你值得银灰这么做。”

四个人终于放下高高悬起来的心脏。

芙蓉又想流泪了。

杰西卡:银灰先生这份魄力我真的很羡慕。

芙蓉:我真情实感地哭泣。

阿米娅:大家对银灰先生误会太深了。

角峰:老爷不容易啊。

例行的合约修正与进度确认已经结束,终流还要去一趟控制室查看系统运转是否正常,走了一大段路转身发现芙蓉一脸深沉地跟在后面,吓了他一跳。

“芙蓉,还有什么事吗?”

芙蓉抹了把脸:“博士,开开窍吧。对银灰先生好一点。”

终流:“……啊?”

阿米娅:“银灰先生实在是有点可怜。其实现如今罗德岛发展稳定,受益都很可观,已经不像初期那般困难了,博士不用这么拼命到不讲情面的。”

终流:“???”

最后芙蓉收尾:“博士,别让银灰先生太辛苦了。”

终流:“……”已经不是很懂这群小姑娘成天都在想些什么了。

银灰在不远处听罢,陷入沉思。

实际上,银灰与终流之前的事情在罗德岛干员之间流传甚广,在小伙伴之间建立的论坛内关于他们二人的帖子数不胜数,也不知道这些人成天都干了什么正事,就连一向不怎么参与这类事情的闪灵和夜莺偶尔也会问一问银灰与终流的近况。

曾经罗德岛内部论坛有百分之九十都在讨论银灰先生和博士什么时候结婚,结婚之后公司与公司之间的合作要如何调整协商,后来被凯尔希一个“呵”字终结。

过了一段时间,帖子的主题从银灰先生和博士真的在一起了吗到博士真的开窍了吗到银灰先生原来是单相思,再到赌博士到底多久开窍,最后赌博士能跟银灰先生he的几率,足见私下里银灰与终流二人之间的情感世界如何被波澜壮阔地流传在每个干员之间。

赫拉格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捋了一把自己的胡子,表示年轻人还嫩着呢。

再后来,听说赌博士注孤生一看就是跟实验研究过一辈子的面相的人太多,崖心实在觉得兄长可怜还给了银灰一本相册。

打开一看全是颜值在线的小哥哥小姐姐。

银灰:“……”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

如此明显的同情,银灰一想就明白崖心最近跟什么人混在一起,都干了什么,也懒得去制止,一来胞妹好不容易交上了朋友,想法奇怪也就奇怪了点,二来去,他也的确很好奇他的盟友到底何时开窍。

他从不担心赫尔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飞走,他知道他是重诺的人,自赫尔将自己的真名交给他的那一刻起,银灰就知道这个人的心里不会再有别的什么的人或物能够替代他在赫尔心里的位置。

剩下都只是小问题。

罗德岛与其一众合作方众志成城翘首以盼他们的博士能接受银灰,殊不知这个问题早在之前终流同赫拉格的某次下午茶闲聊里就有了答案。

“博士和银灰先生之间是怎么一个状况?”赫拉格问,“这段时间我总是从那些小姑娘嘴巴里听到您和这位年轻有为的先生的事。”

终流从一堆资料中抬头,敲开PRTS让它暂且处理掉先前比较简单的确认工作,问:“您指的是?”

“他们都在讨论博士何时接受银灰先生。”

终流更为疑惑了:“为什么会有这个问题。”

赫拉格笑呵呵:“大概是因为看银灰先生追得辛苦吧。”

“追?”终流微微挑眉,整张脸在霎那间生动了起来,“他没有追我。我不是在跟他在一起了吗?”

赫拉格难得起了点兴趣。

“这话怎么说?”

“交换名字那天。”终流细细想了一下。

“我把真名告诉了银灰。”

原来如此。

“那不就是我决定跟银灰在一起的意思吗?”

“……您的表白方式还真是奇特。”



—FIN—

奢侈品1

银博(♂)

大量私设警告。


我流博士是个莫得感情的病美人。

并不能手撕整合运动。(当然可能这篇文里也不会提到是个破破烂烂的私设小世界_(:з」∠)_


忙完回来的第一篇复健文。

文笔文风惨不忍睹,慎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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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流遇见银灰那天,伯伦正逢冬天第一场小雪。


与其说是小雪倒不如说是下雨,那些结晶体在还未降临人间的时候就已经悄然从内部瓦解,转化成水,落在匆匆的行人身上、头发上。


天灰蒙蒙的,雨水铺就街道地面将一切都照出了一种镜花水月,水里的世界被踩碎又重新恢复原状,不知疲倦地织就着一个一个破碎的叠影。


伯伦这座城市分外合适阴凉的雨天。


那些在阳光里都瞧不见的影影绰绰的建筑都在雨季被洗刷得分明,有种意外的梦醒时分的味道。


终流站在巴别塔研究所门口眺望着远处平日晴天不曾注意过的玻璃大厦,十分钟前他不堪忍受会议室里不同派别的嚣张跋扈,在凯尔希与人唇枪舌战的时候,他便悄然离开了会议室,关门之前他还看见凯尔希与玛莎投来的视线。


一个凌厉,一个充满打趣与同情。


他已经能想象得到会议结束以后他会被凯尔希怼成什么样子。


但比起坐在那个沉闷又吵闹的空间里虐待自己的大脑,终流宁愿以被凯尔希的话刺个狗血淋头为代价来偷得这短短的时间喘息。


年轻的博士倚着青白的墙,在屋檐边台阶上看着地面稍纵即逝的涟漪。


“没带伞?”


远去的思绪被低沉醇厚的男声拉回,他眼睑微微颤了一下,才察觉身侧投下了一片阴影,带着难以忽视的来自上位的压迫感和泠冽如冬风的气势,兴许是被来人很好的控制在一个度内,倒没有让他感到任何的不适。


身侧的人很高,终流需要抬头才能看见说话之人的全貌,他看见了一小片银白,与外套上灰黑的皮毛交错着,惹眼得很。


“不。”他回答。“我只是出来透气。”


“会议室里的氛围的确不怎么样。”


他讶异地抬眼去看,对上了一双银色的眼睛。


似装着极北山上永不融化的雪,细微的结晶体里映着远方将夜的白。


那是一双只要见过就绝不会被忘记的眼睛。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男人温和地笑了笑:“我是此次会议的主要参会人员之一。”


他没有说自己叫什么,因为终流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谢拉格喀兰贸易公司的CEO,也是他项目研究小组传说中的准投资人。说是准投资人,主要还是因为合作书尚未敲定,凯尔希对他仍然抱有一定的疑虑,终流有一次在路过她的办公室的时候还能看见她拿着一份合同皱眉沉思,封面上是喀兰贸易的标志。


“你好,银灰先生。”终流淡淡笑了一下,伸出手来。“幸会。”


“久仰大名。”银灰脱下黑色的皮质手套,握上了那只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


“算不上久仰大名。”


银灰笑了笑。


“巴别塔从来不缺出色的研究人员与研究项目,可为什么偏偏我选择你的团队投资。”


终流心中一动,原本垂下去的双眼再度对上了这位年轻总裁的目光,一瞬过后,又静静地别开,将二人相连的视线扭断。


“因为D32钢和RMA70-24初步成果的问世。”他说,“还有我那些尚在试验阶段的新材料。”


银灰看着矮他不止一个头的青年,从他的角度来看这位年轻有为的博士身型实在纤细得过分,暗叹于与他外表表完全不符的通透与机敏。


“我对终流先生所有的实验项目都很感兴趣。”


“凯尔希是所有合作对接事宜的主要负责人。”


“我认为与项目负责人交流是必要的环节之一。”银灰从容不迫地将青年摆出来的挡箭牌推了回去,“或者说,我认为这个投资项目的成功与否,关键不在凯尔希小姐身上。”


终流没有把目光放回银灰的身上,他说:“新材料从面世到应用领域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适应,在这当中所产生的成本姑且不计,D32钢我也可以认为它作为一种新合金能够广泛用于工业生产,未来前景可期,但是RMA70-24以及其他材料的属性尚不明晰,连它的应用范围都不能够确定。如果银灰先生单单看上D32钢也就罢了,凯尔希没有想到的是你还对其他实验内容感兴趣,并且拟定的合同当中以一个相当优渥的条件提出了合作,而在那份合约当中她看不到任何的对你有明显收益的地方。即使在巴别塔内部人员看来我的研究毫无意义,你也不曾有过任何的动摇,这是她怀疑你的目的的主要原因。”


“那么你是怎么想的呢?”


“银灰先生想要什么?”


“这是一个就长远角度来看你我都不亏的交易。”银灰道,“现在在巴别塔内我看不见任何东西。而你,博士——”


他微微俯身,以一种近乎强势的姿态注视着青年苍白而看不见任何情绪与生机的面庞。


“我在你身上看见了一种可能性。我想要的是未来新材料的优先知情权与使用权,以及未来你的一点能煽动彼岸海啸的蝴蝶力量,而我恰好能够作为助力,去帮助你完成现阶段的一切计划。”



银灰最后还是给了一把伞给终流。



在银灰看来,终流是他所见过的,最为聪慧的人,近乎到了慧极必伤的地步。


银灰自诩是个俗人,该糊涂时糊涂,他倒从来不曾见过青年眼里有过任何对世事的茫然。


他的目光似乎只停驻在每一个当下更远的未来,现如今所经历的每一个时刻都不曾能够挽留他。


待在罗德岛研究所的恩希亚在某次疗程结束后与他闲聊,谈及这位基本只在每周固定体检测验才出现的博士顾问,调侃了一句:“幸亏兄长跟博士是盟友。”


他笑着将手里削好皮的水果递给了她。


“为什么这么说?”


“感觉。”恩希亚要下一大口果肉,被唇齿间挤压出来的果汁甜得眯起了眼睛。“怎么说呢——博士人是很好,也很温柔,但是,他也从来不给任何人走向他的机会。”


“我觉得这样半分了解的机会都不给别人的人,最可怕了。”


他似乎永远是清醒的。


当然,这不见得是个好事,起码自合作关系确立以来,银灰看着终流带着一个叫做阿米娅的孩子与凯尔希建立罗德岛,吸纳一个又一个干员,艰难地扩张项目合作版图,朝着罗德岛建立的遥远的初衷披荆斩棘、长途跋涉,到如今初具规模和成果,每一个成就点与值得庆贺的时刻,从未见终流笑过。


银灰发自内心尊重这样一位出色得可怕的盟友。


“好好治病。”


离开病房前银灰如是叮嘱。


回去的路上他让角峰随处逛逛,半道变了方向,转而朝着研究所顶层走。


顶层是整个研究所的控制中枢,他没有权限进入,不过终流的办公室在顶层尽头,采光非常不错,但也僻静得不可思议,这里的阳光被刨去了温度,银灰感受不到丝毫属于太阳的温热,鞋跟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的嗒嗒声都令人觉得寂寞。


银灰倒是很喜欢这片区域,冷冷清清的氛围会让他想起谢拉格向阳飘着雪的高山。


但又有点不同。


不远处青年正关上办公室的门,手里持着一份资料,浅金色的短发在灿阳下几乎融到了一处。


他不是灿阳的一部分。


他只是恒星在这片星球投射下来的来自几千光年以前的温度的光,恒星本身的温度与它的光并没有任何关系,只不过它刚好被投射,于是带着恒星对其他星球的馈赠,降临于此。


人们似乎总认为光与温度是一体的,恒星给了他们光是温暖的错觉。


被赋予了希望的意义,从此得背负着不属于它的东西前进。


真是残酷。